当我走进那栋已然十分陈旧的居民楼时,我却犹豫了。徐文立并不认识我,这样冒昧打扰别人,让我有些不好意思。可难道就这样作罢吗?我心有不甘,又想到让黄锦华陪我一同拜访他,可黄锦华现在正在杭州办事,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。
我想我在楼下犹豫了大概有五六分钟,才终于决心走进去。那实在是一栋老旧的楼,墙上贴着或完整或残缺的广告,有一些看得出来年头已久。我沿着一级级楼梯上去,寻找着402室。我一边走一边想象,当初哪个独自在画室里画画的男人如今的模样,他现在还在画画吗?
这样想着,我已经来到了402室的门前,门的两旁贴着一副对联——新年福有余,平生乐无涯——字体浑圆,看得出来书写者不事书法。
我敲敲门,没有任何回应,于是我再敲了一次,这次门里头传来了声音,只一会儿,门就开了一条细缝,我和一双眼睛目光交接。
那双眼睛疑惑地看着我:“你是?”
“你是徐文立老师吧?”我微微颔首,问他。
他点点头,显然再回想有没有见过我。
我向他表明了我的身份和来意,他若有所思地点头,把门完全打开,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:“进来吧。”接着带我到客厅的沙发坐下,并为我倒了一杯水。
“你是那一届的学生?”放下水杯后,徐文立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。
“ 08 年我毕业,我的朋友黄锦华在美术班,低我一届。”
徐文立听到我的回答,望着别处回想了一会,很快目光落回到我身上。“啊,我记得他,它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学生。”
于是我们谈了很多,包括我常常去画室观看美术生练习作画的事,但他并不记得我。在谈话的同时,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间房子,这房子的装修可以说是简陋了,墙面已经显得陈旧,陈设寥寥,几乎没有什么装饰,木制沙发也具有十足的年代感,唯一让人感到亮眼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,那是梵高的《向日葵》,几株向日葵火一样地绽放着。
最后,当我们谈起墙上的《向日葵》,我向徐文立提起了那让我念念不忘的往事:“你还记得你曾经画过一幅年轻女人的肖像画吗?”
徐文立回想了一下,说:“我画过的肖像画太多了,恐怕已经忘记了。”
“那是一幅素描。”我把那天中午的记忆复述了一遍,他仔细回想了好一阵,有些茫然地摇头。我泄气了,也许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,他根本没有画过那幅画。接着,徐文立起身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,出来时,带着大概七八幅画。他站在我面前,开始一幅一幅地展示这些画,无一例外是女性的素描,但都与我想看见的那幅画相去甚远。
“是这些吗?”他问,我摇头,他更茫然了。“也许那幅画已经不在这了。”
这时,我的脑海中有一幅画面一闪而过,我立刻脱口而出:“她的下颌骨位置有一颗痣。”

那天中午,一下子变得很近很近,好像只是昨天。
徐文立小心翼翼地画好那个女人的眼睛后,我走上前去看,一下子震住了。
那真是一双动人的眼睛,然而却射出一种冷淡的光芒,仿佛有一种致命的力量。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,我感觉我自己屏住了呼吸,以至于要窒息了。难以想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美丽而危险的眼睛,尽管充满了距离感,但我仍有一种想要接近她的冲动。
……

“有颗痣?”徐文立似乎在寻求我的确定。
“对。”我肯定地说,这次一定没错。
徐文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深不可测,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不知看到了什么,他朝我招手示意我跟他走,我跟着徐文立走进了他的书房。徐文立在书柜里用手摸索着,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。这些书,大多数都蒙上了灰尘,最后徐文立在基本没有蒙上灰尘的书中取出了一张照片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,拿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好一会,似乎轻轻地出了一口气,然后把照片递给我。“是这个女人吗?”
我接过那张照片,看到照片里的女人,我预感到答案已近在眼前。

1986年,我刚刚考上武汉的一所大学,